儿，你只能如实地去表白它，而不可能一厢情愿地去导演它。由此导一个经验结论：西藏乡间生活如此纷繁，随便哪一个村庄都富有厚意味。今后再拍的话，不妨采用抓阄的办法，或随兴之所至在任何一个村旁停下车来，你必定丰收。当然，前提是你必须长时间地待在那儿，肯吃苦，能。

当初选择查古村作为跟拍，并非于特别考虑，恰恰相反，是因为它的普通。这个村庄属于拉萨近郊，在城边拉萨河以南几华里的地方，但隔河却未能相望——乘船到达对岸后，须拐东南向的山坳，在城边只可能看到查古村背后的山脊。从查古村西北望，则可直视拉萨西郊的大的白城、举世闻名的哲寺——事实上，查古村的神生活也一向被哲寺的光芒所笼罩。说查古村之普通就在于它现状的一般：这个拥有四十八、三百多人的小小村庄的生产能力、生活准在柳梧乡所属三个村里名列第二；而柳梧乡在堆龙德庆县内也属中等——一般说来，这类平凡更有普遍因之就有了乡村的代表。唯一特别的考虑是，旧时查古村作为拉萨寺院功德林的庄园谿卡，祭祀活动比较集中规范，尤其是遍访不得的耕仪式近年间在这里已得到恢复。况且它也是我们的老朋友群佩老师的家乡。

查古村地久天长地坐落在山谷，查古村的日徐缓地行着。有关这个村庄的人和事，过去和现在，且听我从容来。

一九九二年三月十五日，藏历猴年元月初十一日，是查古村人择定的举行开耕的吉日。同时择定的还有吉祥的方向、地和一对属相相同的少男少女。

这是一个寒气犹存但光明媚的日。一大早，我们的摄制组就了村。拍了人们更换节日盛装，又拍了人们为闲置一冬的耕披轭——给耕扎红系彩，把两用轭固定在一起，就是西藏农区特有的“二抬杠”。炊烟晨雾久久不肯散去的村落里，又满满地充盈起喜悦的气氛。当太在上的时候，家家走了举着彩旗彩箭的、端着五谷斗的、吆喝着牲的人。全村人无分老幼全都来了，沸沸扬扬全都走向村中央宗教场地玛尼拉康跟前的那块田地上。香柴柏鲁燃起来了，初上轭的耕又又咬，人们就拿五谷糌粑团嘴，又在它们的额上角上抹酥油。西藏农区的耕叫犏，是牦和黄的杂，模样也介于它们的父母之间：接近牦，但全发特别是裙和尾都比牦稀短得多。为了上镜以现特的缘故，我们向村人提能否将大个牦排在前面，得到的答复是千万不可：要是邻村人看到电视上的查古村竟然拿牦作和耕，肯定要大大地笑话我们穷，因为一犏的价是牦的两倍，拿两牦才换得一骗。

后来听群佩老师说，犏价，因为它驯服，力气大，既恭顺又能。就像骡之于它父母和驴。

环绕着田地中央的一块名为“阿妈多”的白石，村妇不停地往香柴堆上加柴撒糌粑，一旁的僧人在念经。金帽、穿黑氆氇藏装、手执匕首的男人们和穿着艳丽衬衣、围着彩围裙、手牵着手的妇女们分列两旁，音调歌词不同、节奏疾徐不一的男女声无伴奏混声合唱织着响亮起来。这是耕仪式的，要持续很久直到结束。

男人们唱的是古代武士战歌——“拜”，歌词大意：

山中有呢还是山中无？山中确有座大雪峰。

如果山中没有雪峰呢，哪里会有雪下；

如果雪未聚集成湖，用什么去浇庄稼。
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