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批准！我不批准你还得给我念。我们念的哪一本书？是《太平洋战争》吧？我们念到哪一段来着？哦，对了，是班岛那一段。这一段你念得不错。你念得不错我就表扬你。以后我还要表扬。但你要不念可不行。我没有同意不念你就得往下念。听着，你听好了，我——不——同——意。所以，你还得念。

他的声音带着一烦躁，有些语无次。他肯定不适应这样说话。也许这是他第一次说这么多，对她，对他的妻。这一辈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说过。但是她却躺在那里一动不动，本就没有理会他。他说的一切她都没有听去。他突然把她的手甩开了，她的手在床单上无力地耷拉了一下。这个动作令门外的人大吃一惊。他们不知他要于什么，他们的心一下都提到嗓上了。他们看见那个老人从床边猛地站了起来，神激动，在监护室里走动着，双手叉腰转着圈，然后他在病床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，气呼呼地看着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的她，大声地说，你要什么？你究竟要什么？我说了这么多，我把话都说给你听了，你还要怎么样？要我求你吗？要我给你跪下吗？你是不是这么想的？你要这么想就错了！大错特错了！你有什么了不起的？你不就是被车撞了一下吗？车撞了就值得这样吗？过去，战争年代，我们什么没有经历过？我们什么都经历过了。我们苦了，累了，饿了，冻了，委屈了，冤屈了，被大刀砍倒了，被枪炮炸倒了，我们怕过什么？我们怕过吗？我们什么也没怕过！打倒了我们再爬起来！我们仍然是英雄好汉！可你只是被车撞了一下，居然就躺倒不动。你算什么？你算什么英雄好汉？你算什么革命者？要我说，你是想偷懒！你是想逃避！你是要叛徒！

门外有人在啜泣，是那个年轻、漂亮、多愁善的、读张玲小说的女护理员。其他的人圈都红了，他们觉得他太过份了。那个老人，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，他太苛刻了，他太残酷了！他站在那里，万分激动，愤怒至极地大声说，乌云，你我的同志，你我的老婆，你了整整四十八年！我原来没有对你说过，我今天就对你说了，你是我的好老婆！好同志！但是我也实话告诉你，我没有够，你也没有够，这一辈，我们都欠着了，我们还得下去！你若是害怕了，你若是半撒手去了，我就不依你！我就视你为叛徒！你要害怕你就走！我不害怕，我不走！我就这么抗着！我就这么抗到最后！我有什么害怕的？你有什么害怕的？我们有什么害怕的！我们难没有倒下过吗？我们难不是又站起来了吗？就像它一样！

他转过，大步朝窗前走去，那个老人，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，他大步走到窗前，拽住窗帘的拉线，一下把百叶窗打开了。窗外，人们的视线内，一火红的太正在冉冉升起，它那庄严的固执的大的升腾让所有的人都肃然起敬。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指着它对他的妻说，看见了吗？看见了吗乌云？它也跌落过，可它不是又升起来了吗！

突然，他有些疲力尽似的摇晃了一下，他朝床前走去，朝他妻走去。他在他妻的面前蹲了下来。他伸双手重又握住他妻的手，把它握在他的掌心里，摇晃着，摇晃着。他用一轻轻的、充满情的声音对她说，乌云，我要你活着！我也要活着！我要我们都活着！说完这句话后他就把他的脸埋了他妻的掌心里，再也不动了。

那个年轻的护理员突然抓住了院长的手，她用了那么大的力气，都把他给抓疼了。她失声地叫，看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