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和主治医生了解江宸的恢复状况，见她们到来，忙暂辞医生，笑迎上来，握住外婆的手：“林夫人，久违久违。本该我为你接风洗尘的，不想小宸了这场祸，现在倒是劳你走一趟。”

“州你这样说就见外了，”外婆笑容和婉，“三四十年未见的老友，难得有机会重逢，谁先拜访谁不行？”

江州笑应：“是我糊涂了。”

因走廊不便谈，几人了病房。江宸住的是单人间，众人坐下倒也不显拥挤，只是环观四周，独独不见病人的踪影。江州解释说：“小宸刚由护工扶着下去散心了，他躺在这里几天不能动弹，憋得不行。”正要请护士去叫他，乔说：“我下去找他吧。”说着便转了房门。

江州和外婆寒暄叙旧，说起外公的过世，未免又是唏嘘。林蓝在旁陪聊，乔萝为他们沏茶切果，见已不需自己在旁帮忙，便悄然离开。

医院这样的地方素来是乔萝忌讳的，满目的白和满鼻的消毒药味，冰凉，无温，充斥着难熬的病痛和绝望的血泪，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父亲和外公的离逝，能压得她透不过气。

她下了楼，走到住院楼后的小园，在无人经过的空寂小径上，才容自己缓缓舒气。

小园的尽有一片湖泊，坠柳枝已有绿芽萌发。她沿着湖边矮坡信步闲走，经过一假山时，听到风声过耳，传来山后一人的诵读声。

“……为人姿颜，好笑语，阔达听受，善于用人。是以士民见者，莫不尽心，乐为致死……”

这是《三国志》“孙破虏讨逆传”中关于孙策的一段。他读得平和徐缓，嗓音是少年独有的清正明朗，因字正腔圆，枯燥而乏味的古文在他念起来别有味。乔萝不禁听得神。待后来念到孙策受刺而死，在他略沉悲语气的牵引下，竟不免一阵心伤。及至陈寿评说，这是乔萝最熟悉的一段，忍不住轻声与那人同念：“策英气杰济，猛锐冠世，览奇取异，志陵中夏。割据江东，策之基兆也……”

那边声音忽顿，山后少年冷淡地问：“谁在那边？”

乔萝只得绕假山，看到湖边堤岸上站着一个穿病服的少年。少年的面容在飘摇的柳枝后若隐若现，看不甚清，乔萝只望到他影修长，但肩下拄着双拐，左上被白布包缠厚重。

“你下来。”少年的声音冷冽中透着莫名的威严。

乔萝心的确是自己扰了他的雅兴，是要歉，于是走下台阶。脚步刚抬，却有一条突如其来白狗从假山旁闪，扑到她脚下，朝她狂吠。乔萝受惊，脚下一崴，危危倾坠，少年脚不便，伸手去接她，却被乔萝撞到，两人齐齐倒地，就是这电光火石的一瞬，乔萝怕压到他的，用力朝旁一挣，却不妨额重重碰在堤岸石上。

“你没事吧？”两人居然是同时问。

乔萝额角已经挂彩，一缕鲜血顺着她的眉缓缓淌。“我没事。”她微微一笑，黑若琉璃的双眸在湖光倒映下璀璨生辉。她爬起，又弯腰去扶少年，望着他俊绝面庞上一双冷傲天成的双目，轻声问：“你是江宸？”

少年面有些发白，大约是刚才一摔震到了伤。他皱眉看着她：“你是谁？”

“乔萝。”

这是迟到五年的相逢，在一场颇默契的诵读和狭路相逢的碰撞后，他们望到了彼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