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晨，我蹲在母亲的边，同她一起洗脸。昨天发生的事，好像大风已过，现在母亲的脸显得风平浪静。母亲在脸盆里浸巾，然后用巾抹我的脸。我的鼻、睛被她那藏在巾后面的手得生痛。我余痛未消，母亲已把巾移到她的脸上。当巾从她的脸上落到盆里的时候，她的泪便像雨一样，跌落下来。在我的印象中，那简直是一场倾盆大雨。雨注满脸盆，溢盆沿向地板。我清楚地记得那是一只搪瓷剥落的脸盆，盆底印着主席的像。

母亲这么一说，我的鼻就一阵酸，泪从眶里一一滴地渗来。我的前一片迷檬，客厅和屋外细雨纷飞。

洗完脸，母亲把我们叫到她的面前。我们的队伍里少了红梅。青松说她早早地便门了，她要去找工作。母亲对我们说，你爸爸对你们好不好？我们说好。母亲说你爸爸死得可怜不可怜？我们说可怜。母亲说那你们为什么不哭？你们好像一都不悲伤。

夜1127分，母亲迎着我期待的目光走回家门。母亲蓬垢面一只脚一只脚低地站在我们面前，好像是刚刚经受了沉重的打击，仿佛被人或者遭人打劫。大姑慧站在母亲的后，她淡红的连衣裙一尘不染。她用未婚女青年特有的喜悦的目光，望着我们，似乎是希望我们给她一个较为完满的答案。但是我们并不幼稚，我们争先恐后地对慧说，爸爸死了，他留下一张遗嘱，派所的拿走了遗嘱，还拿走爸爸的三本日记。

里。他把他的两只臭脚丫架在一张小板凳上。他用手拍拍沙发，对我说翠柏，给我倒一杯开来。我站在原地不理睬他。他的珠像胀的气球，突然向外一瞪。他用手又拍拍沙发，比第一次拍得响亮。他说老这么辛苦，需要休息休息，你给我倒一杯来，我渴了。我为他倒了一杯。他说这才像我的弟弟。

最后一个回家的是红梅。她回来时已是凌晨3了，我们全都躺在床上，似睡非睡。她拉亮电灯，把龙开得哗啦哗啦地响。她的凉鞋响亮地落在地板上，一张板凳从她脚边飞起来，然后痛苦地栽到门角。她默默无语地着这一切。没有人跟她说话，她也没有带回什么消息。甚至连父亲永别的消息，我们也没有告诉她。晚安，红梅，我在心底里默默地为她祝福。

我说爸爸已经死了，妈妈和红梅还不知，我们得想办法通知她们。青松说怎么通知他们？反正人已经死了，她们晚知一两个小时，她们的希望就多延长一两个小时。闭上睛，我都能想象妈妈和红梅焦急的模样。让她们焦急去吧。我说你真卑鄙。他说卑鄙是卑鄙者的证件，尚是尚者的招牌。我说你说什么我不懂，我只懂得应该尽快把爸爸的消息告诉妈妈。他说要告诉你自己去告诉，我不知她们在哪里。

我像锅上的蚂蚁，在客厅里坐立不安，我一次又一次地跑家门，朝静悄悄的巷张望。我对着巷喊，妈妈——你在哪里？我对着大海喊，妈妈一一你在哪里？我对着森林喊，妈妈——你在哪里？你在哪里啊你在哪里？我在心里这么默默地喊着，突然想这喊声很像诗，这喊声一定能写一首诗，如果我是诗人的话。

母亲的目光突然一直，好像一截木打到我的脸上。但仅仅一秒钟，她的目光便松下来，像一滩散开了。母亲先是弯下腰，弯到一定的程度后，想重新站起来，但她怎么也站不起来了。她的双手捂住腹，然后像一只垂死的虾倒在地上。一声锐利的尖叫从她的嘴里吐来。那声音锐利了好久，才变成渐渐沥沥的哭声。大姑慧的里，象征地掉了几颗泪。我想大姑的泪，就像鳄鱼的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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