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娘家什么坏话。临门，茉儿整理好衣衫，施施然往外走，一只胳膊搭在邵家财微提起的手臂上，她听说贵妇都是这走法，借男人的礼节与力气。

待他们走后，蓝七到底还是打发蓝杏蓝跟在后面。她没那么好糊。邵家财夫妇在前面坐一三车，蓝杏蓝没有多余的钱，竟只有可怜兮兮地跟在后面跑，真没把两人累坏！仲夏夜的路显得很净，被月亮照了一透明的淡青，满地涂着香樟树影，像是三五之夜，明月半墙，碧清的面下浮着团团翠的藻，总不过是星月光，可是行人沿着这一条邃如河的路来往，再逆着淡青的天，就延伸到微雨的秋冬的世界里去了，这便是人生在世，街巷尾偶得的妙乐之。蓝跑得看吁吁的蓝杏，汗涔涔的，更如同河旁边的一把荇，淹然披拂指尖，森森动。

蓝杏跟在后面跑着，气吁吁：“蓝，你说，我们这么个跑法，比起拉车的，也差不离了。”蓝也跑得乏了，：“就怕你有那心没那力气。”说着一把拉住她，“慢儿，我们都快赶上他们了，你想讨茉骂？远远跟着就行了。”渐渐的，脚步慢下来，也不急着跟上茉儿，两个人只是徐徐的了。蓝杏跑得，“呼”地把袖卷上去，袖下两截白手臂，不吃墨的白瓷一样，寒冰冰的。蓝不免想——恐怕她一生多半要这样袒罢，像是说书的开宗明义：“列公鸦静，听我慢慢来”，这坦白多少是有重量的，正好籍此缀她郁郁轻忽的年华，没遮没拦等着别人掂量一般。他为她微微担心。

这一路段不是中心区，但不知怎么的，久而久之聚集起很多小商贩，相当闹的场景，每晚都近乎新庙会的盛况。路边上有片木摊，近摆着的不过一些寻常木，远一竟然是一张雕木床，蓝笑：“这小贩举动真大胆，又豪奢。”两人看那床，刷着红漆，床帏刻了一西游记的雕图案，亦有女妖的图案，腰系得窄窄的，发髻是描金的小，脸像少妇，又像少女，很少的妖氛，如一支清歌，在雕酒陈酿的夜里。蓝想起有一次听乡下老人讲的《太平广记》，讲的是鬼的故事，但那些鬼都风雅很恨，任而为的诗，他便对蓝杏：“如果鬼都是这样熨帖和明亮，死也就不太寂寞了。”蓝杏笑：“你看你女妖的，非常的坏。我怕死，毕竟我还没过够人世的快乐呢。”旁边又有古玩摊，前朝的鼻烟壶是象牙，玉石梅是碧青，繁华闹的旧时光。女人的红粉盒，假的象牙的，上面刻着夏天的院，植了一排红天竹，叶初，一拥的爬上台阶，人的睛也陡然一亮，两个古人相对作揖，一南宋气象，镂空的地方填满一格一格的光，如同白细布上的挑，仔细看，原来图案是金线银线盘绕的芙蓉鲤鱼——过去的总是华瞻的，然而光留不住，依旧清而潺缓的走了，现在的一切只叫人惆怅。

蓝蹲在摊边，一只手撑在地上，一只手够过来一块石刻。摊主说是六朝的古董，他不置可否。石刻是一个胖敦敦的怪兽，脯着，鼻大，有一奇异的厚甜的觉。蓝杏看着他蹲在那儿，汽油灯烈的灯光映着他的脸，那侧面就像墨笔一勾，在粉墙上画了个廓，在他外，小贩们担着箩筐摆起一排小吃，时有烟火蹿开来，带一抹颤巍巍的青紫烟，打着唿哨扬然跃起，噼噼啪啪响一串，世俗的林林总总，全在最亮的一刻涌来，叫人莫名心酸。有了这明亮，反而生了很陌生的觉，她觉得他是个太平常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