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一个女人趿着它走过来，脚步迟疑，小肚瘦得没有，是沼塘里枯瘪的一支荷，自然不是“风浑讶雪生香”的那，是“留得残荷听雨声”、迟迟陷淤泥中的那——是她自己，嫁给了老妾，如同桃叶儿，被打被欺压，最终沉到荒老死亡里——还有蓝，他自己也逃不卖给人家男仆的命罢，要真是气了，上街去拉车去，可是哪里来的钱买车。要说他们彼此，大字识不了一箩筐，除了当街耍把式再没有别的谋生之路，爹又不可能养两人一辈。日后吃不到饭，人就是靠不住的……她自以为是要脸面的人，年纪小些在街卖艺还是可以的，可想想日后，一个早到婚嫁年龄的女还在街上耍拳脚，真该给人笑！她不愿嫁，也不愿蓝走，亦不愿卖艺。她无法可想，还是先睡觉，她睡了。她抱定这样的态度，大事来临，能挡则挡，不能则躲。

那桃叶儿是得了月病，家里人对她又不好，她自己想不通，人就被磨折得奄奄一息。蓝庆来坐在她床边，拨拨她脸上的发丝，只是低声：“你不要想不开，心里憋着事不就憋病来了，你看看你……”又问到她的女儿，桃叶儿只说是给一个老妈带着，只怕带得也不怎么用心。蓝庆来来的时候买了些橘，这时叫蓝剥了，一丫一丫喂给桃叶儿吃，桃叶儿把扭到一边，：“酸得很，我不吃。”蓝庆来：“那么叫你的老妈给你调藕粉。”桃叶儿不说话，脸沉在白的枕里，贴着枕的那只耳朵听见微微的心，扑腾着，是沙地上垂死翻动的鱼，她不知除了说吃喝睡还能和爹说些什么，这话说了仿佛没说，是大段的空白，煮涨的白开一般浇着肤，肤也聋了，麻木不仁。她有时微微转过脸，蓝庆来赶报告家里的情况，杂耍场的情况，她不耐烦地打断：“别说了，听着烦……这里我再呆不下去，你当初何苦送我来……以后别把那些师妹送来了，反正不是什么好地方。”她自知日不久，说话忽然没了惯有的顾忌与瑟缩，坦诚地，最后的。

蓝庆来听着一愣，面上发着烧，里一片混沌。后来怎么回家的也不知。几天以后，桃叶儿死了，没她丈夫家的祖坟，因为她只不过是个卖艺的。

（bsp;霭若茶楼是城里极有名的茶楼，这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，哪个班在这里唱过戏，保准成名、倍受捧。德祥班这回被霭若聘去唱戏，价倍增，再非当日的人穷志短，请了从前场里的旧友来听戏，捧场是其次，因为茶楼里的票友多了去，炫耀倒是真的。蓝庆来这晚上一家动，还没茶楼，就听得里面金鼓齐鸣，本是里的一清，后来夹着沙土汇成洪，简直如泥沙俱下，劈盖脸就下来了，蓝庆来听得震心，也不知在唱哪一。两旁稀疏的灯隐在树后面，宝蓝天空浮着凄迷的小黄云，这愈发显得他们几人单薄无援，只有任凭这声音欺压耳朵了。蓝七大声嚷：“哪个混班在唱，简直糟塌！”他们来得不是时候，虽说德祥班还没登台，这晚的茶楼戏台已经开场半天了，其实是蓝七拿着时间，她偏要姗姗来迟，这才显他们一家懂戏，是内行，因为大轴戏总不会开场就是的。

去后递了帖座，刚刚那个班的演员才谢了幕，座上的票友还在一个劲要演员再三谢幕。“什么玩意儿！”蓝七心里直骂，她别的不懂，戏的好坏还是听得来的，座上这些人，多半是被唱戏的请吃了饭，吃人嘴短，胡叫好呢。翻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