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也笑着，拿来盆手巾替他洗，说，待你好了，我一件一件的和你算。

今夜月明星稀。乌枝上停着三两夜雀，偶然啼叫。他们并坐下，谁也不说话了，像是等着谁先开。

星移毕竟形容差些，三更时候，听更漏响了一声，便也困乏了，枕着那人袖角睡去。这一觉下去，也不知睡了多久，无梦无魇，直到被那人推醒。屋里灯烛尽了，也未再添上，只余月冷冷清清，落在那人面容上。

默苍离看着他，说，“我要走了，这一去，或许回不来了。”

星移躺在边上，睁着睛，不说一字。

“所以最后来问你一句，和我走么。”

终幕

默苍离死时，不过是那个岁数，不算老，也不算年轻。听说死得很不好看，声名狼藉，又被悬首示众，最后连尸首都零落无踪了。

星移去见了那位新任的小钜，不看还好，看了只觉得前途无亮。那人走得太早，还未来得及多将这弟带几年，就像是一池未冻牢的冰，冰面碎而薄，哗一下就散了。

相比起当年的形景，要杀俏如来简直轻易。师相是个容易心的，本想闭上睛装作看不见，后面还是觉得可怜，没有下那最后一刀，让人从老七手里逃了。为了这事，九算间和他算了笔不小的帐，闹得焦烂额的。

到最后，星移自己都后悔了，脆手起刀落把那孩死，也就没后面那么多的事了。

大概觉察这位师叔比较像个人，俏如来和他走得近了些。这倒像当年默苍离说的，那么多人里，他相对的像人。趁著有段空闲，三师叔就带师侄回去走走。尚贤一切如旧，前任钜逃亡，他留下的痕迹也被洗刷殆尽。

从生员调了几本要名册、再引见了两大学派如今的一把手后，他独自回了北。这里还是自己的住，有人时常清扫料理，依旧窗明几净。中白梨开得正好，树下搁着把琵琶，不知是谁的。

他抱着那把琵琶，慢慢沿着银杏，走回了最早的。许久未来，这里已经彻底落败，门扉斜靠着，蓬草横生。

很多年前，自己在门外，那人在屋内，谁也未曾遇到谁。

很多年后，他独自立在荒芜中，看着面前面目全非的故居，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
那人是抱着怎样的心绪看着自己到来的；又是抱着怎样的心绪，送自己离开的——对星移而言，默苍离是红尘中人中的一个，没有他，也会有其他人；然而对那人来说，只有自己。

除了星移，再无其他人了。

就如坠崖者不惜一切代价抓住一藤蔓，纵然手与藤蔓俱遍鳞伤。只因为放开手，便是粉骨碎。

他早该明白的。

无论走到何地步，默苍离都不会杀他。

山樱别院最后的那一刻，最后的那个问题——星移从未听过那么绝望的话语。分明早已知晓答案，早已看到结局，却抱着苟延残的最后一丝可笑的希望，笑着问他，可愿和自己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