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老师说，现在想想，你妈这一生，过什么坏事恶事啊，须得她付如此代价？可以说的，一个是三青团，一个是隐瞒了你舅舅。前者是人生经历中的一次选择，况且是国共合作当中。至于你舅舅的事，如果没有那封建的株连歧视政策，一个在前线上救护伤兵连死都不怕的人，犯得着担这么大的风险，承受这么大的心理压力隐瞒这件事吗？

方虹宜说，八四年舅舅第一次回国，那时候他已经是台湾学界的名人了，对台湾当局也有影响。我们这边，上上下下都把他奉为上宾，我们也成为台属，享受一些待遇，每年台联开会，也叫我去坐坐。我想，妈妈了那么多年革命，我都没有沾上一儿光呢。舅舅来看我们的时候说，没想到你妈妈为我而死。

卫老师不喝酒的，此刻也将那一小盅酒往咙里倒了去。

大家纷纷起立，为卫老师祖孙三代的团聚庆贺祝福。

毕竟是西北女，又了多年商贸餐饮，方虹宜一杯烈酒下肚，竟无醉意，只是话语多了，动作大了，她又为自己倒上一，和父亲一起喝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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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亚说，可能是我们家那气氛，有一

方虹宜就去开了酒瓶，给每人斟上一小盅，自己却拿了一只大杯，哗哗倒满，走到卫老师跟前，叫了一声，爸，敬您了。一路上，就想着醉这么一回……说完，咕咚咕咚就喝尽了。

茹嫣问方亚，你怎么想到读哲学？

卫老师又要了一酒，说，这杯酒，算祭奠你妈妈吧。

两盆菜，那份量已经相当平日一桌。接着又上了米、油塔和一张金黄的大馕，大馕没切，方虹宜说，馕是要自己用手掰了吃的。赵姨直说够了够了，让方虹宜快快席。

众人纷纷洗手，达等不得了，先就抓了一块羊蘸上椒盐嚼了起来，接着就喊，大！大啊！这才是羊呢。见达此等馋相，茹嫣也抓了一块吃起来。茹嫣平日并不吃这些腥膻，但现在，之后，不但未觉不适，却有一特别亲近的觉，想着自己的祖先，戎倥偬间，燃起篝火，架上锅罐，吃的就是这样朴素又大的块，就浮想联翩起来。

方虹宜说，七九年，给妈妈平反，大家才知，妈妈是四○年就参加了新四军的老革命，资格比他们教育局长还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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茹嫣和方亚坐在一起，他们说话的间隙里，两人就低声私语几句。

当堆得如小山一样端上来，这些人中，除了在北京的新疆饭馆吃过，其余只是耳闻，没有见过。那羊朴素极了，白白净净，带着骨，一块块足有冰大小，没有任何哨，看起来，好像还只是半成品，只在一边了两碟椒盐和生蒜。然后又是大盘沙湾，这一盘倒是艳无比，绿的香菜，红的辣椒，黄的孜然，烈的辛辣味，让人闻着就兴奋了。一时间，屋里就弥漫开了大西北游牧落的犷气息，羊是昨天就煮好的，加了一。方虹宜说，可惜那原汤不好带来，加了调料，再喝那汤，就有味了。

卫老师说，一场悲剧，半个世纪，祖孙三代，两次被撕扯得伤心裂肺。要不是你这次来，我可能要永生永世错怪你妈了。当初，她带了你们兄妹两个——一个三岁，一个一岁，远走他乡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，我在心里真是将她痛恨到极，觉得这是个人世间最无情义的冷血女人了。现在想来，她当时也是恐惧到了极，到了倾巢之难就要到来，衔了两只鸟匆匆逃命，逃得越远越好，宁愿背上骂名。她的苦楚，不比我更轻。唉，最后还是难逃一死，又死得那样惨烈。从何说起，从何说起啊！

方虹宜说，还带了一瓶新疆特曲来，不知大家喝不喝酒的？几个就说，喝啊，大喜日哪有不喝酒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