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骄似火，达却打起寒颤来。再看一卫老师，面如死灰，光呆呆地透过镜片只盯着自己的鼻尖，他一手拿柴火，一手提只铁锅——就是达在他家厨房见过的那只铁锅——一下一下敲着，锅底已经敲一个来，声音就沙夸夸的。

从此以后，卫老师再也没来陶陶斋买特级香片了。

13

达再一次见到卫老师，已经是五六年以后了。那时，达已经在广阔天地的泥里里摸爬打了三四年，早已是一个饱经风霜的汉。只是读书的嗜好一直没改，而且近乎成癖。由此还结识了几个书友，有的在一个公社，有的在外县，还有在城里的。历尽磨难，阅尽人世，也早已不是少年时那样，单纯得将一切看得如童话般丽。此时的读书，已不是少年时代的好奇求新，而是渴望寻找一些生活的答案。几个人在一起，便会把书中读得的想与社会现实联系起来，或思辨，或质疑，或彷徨，或慨叹。偶尔也会写下长长的信函，互相探讨一些问题。

那一年节，达回城探亲。几个友人聚会，其中一个就是后来成为哲理论家的。说，带你们去见一个人。达问什么人？说，一个人。你去见了就知，上过选的。问为什么上选？诡秘一笑，却不作答。大家心里多少明白了说的是个什么人了。

跟着走一家大杂院时，达发现，这不就是卫老师卫立文的住么？果然，就敲了角落的那扇房门，来的，正是卫老师。卫老师见一下来了三五个人，有些警惕，说，都是我的知心朋友，有几个我原来跟您说过的。卫老师就将他们让屋去。屋里的一切几乎都没变，就是多了几张可以收放的小扎，看来这儿还是一个常有聚会的地方。

一直到大家坐定，卫老师也没有认达来。也是，下这个又黑又壮的汉，和当年那个文静矜持的小男孩，已是判若两人。

卫老师和寒暄几句后，达说，卫老师，还认不认识我？

卫老师打量了一下说，面熟。

达说，特级香片。

卫老师惊喜地叫起来，啊呀呀，陶陶斋的那个孩？

达笑笑。

卫老师说，我跟你说，那本《中学生》又没了，被抄去了，还成了一大罪证。

见几个一脸诧异，卫老师和达你言我语地讲了当年他们的那一段往。对达说，没想到你这么老的资格啊。达说，我那时不懂事，也不知卫老师是谁。达几次想说起那一次游行的事，最终还是没说。

那天说了许多话，大多与时政有关。达记住了一句，谈到中国前途命运时，卫老师说，制的问题。这句话，差不多二十年后才渐渐公开成为一句时髦语。达没想到的是，当年那么温顺嗫嚅的卫老师，如今说话却如此无遮拦。

达说，卫老师，您变化很大。

卫老师笑笑，原来还有幻想，也真的以为自己有罪，现在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