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三章（4）

小日本瘪茄了，宵禁自然取消了。男人们站在土围的城门楼上，看雪亮的车灯隆隆东去。白天，男女老少就去火车站看西洋景，观赏列车上睛红的日本娘们儿，等着抢车窗里丢下的罐酒瓶。老虎窝只是个小车站，大分火车不停，蓦然长嘶一声便匆匆遁去。这个时候，人们会很有气概地冲着列车猛呸一，声大骂小日本，但是不敢投掷石，因为车上的日本人有枪。尽是小站，每天还是有一两列停下来，列车给老百姓以莫大的刺激，大人还不敢太靠前，就叫孩去叫卖，卖大饼卖煎饼卖粘火烧，或者用黄瓜李甚至凉什么的去换军衣腰带，一个粱米面大饼可以换到一枚金镏，老虎窝的居民惊呆了，他们梦也想不到，钱是如此的好赚。有个男孩怀抱西瓜去站上卖，车上的日本人都嚷着要，男孩决定将西瓜分而售之。日本人从车窗里递来腰刀，男孩一手托着西瓜，在自己的肚上，一手持刀切瓜。男孩手忙脚，瓜开之时，刀刃也切破了他的肚，车上的日本军人连声狂呼，太刺激了，他们目睹了别样的剖腹自裁。

赵前彻底拒绝用药了，一次次将送到嘴边的药碗打翻，两年前内弟为他树立了榜样。说起他这一生，又怕又敬的还是金首志。人之将死，其心也善。他努力向程先生笑了又笑，又冲铁磊，苍白的面容闪着奇异的光亮，仿佛涂了油上过一层蜡质。

列车接二连三地向东驶去，人们从未见过如此密集的车次，大的喧嚣摇撼老虎窝土围简陋的南门，城门上“威虎寨”的匾额早已残破不堪，宛如老者的睛，老昏仍不失冷峻。车上坐满了日本人，两天驶过的是专列，后来就是票车、闷罐车还有敞车，老虎窝这疙瘩都客车叫票车。甘暄来看望岳父，免不了和赵麻议论几句。甘暄说日本人从新京、哈尔滨、通辽那边来，往东走就是去通化，通化再往里就是长白山。甘署长有理由轻视日本人，老虎窝警察署的指导官跑了，学校里的日本老师也没影了，简直跑得比兔还快！轻松之余，又不知所措，忍不住地愤慨：“他个妈的，‘满洲国’完犊了。”而赵麻则抚掌大笑：“好好！小鬼八成奔朝鲜去了吧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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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声隆隆，没日没夜地从土围外面驶过，惊动了树林里蛰伏的夜鸟，粉碎了夜的寂静。老虎窝小街惊醒了，人们的胆渐渐大了起来，聚集在东兴长杂货铺里，围拢着听戏匣。全老虎窝只有一台戏匣，很珍贵的东西。戏匣说苏联军队开来了，日本无条件投降了。人们越发地到，日本投降的消息是千真万确的了，“满洲国”完了。大人们很认真地嘱咐小孩：记住了，咱们可是中国人哪！一夜之间，人们收拾起失去了的尊严，默默吞咽的委屈和耻辱都烟消云散了。在我是中国人的自白面前，任何话语都没有这样理直气壮，一个新词迅速地行开来：光复了！嗬嗬！

牵挂肚中的赵前迅速消瘦，陷了混沌之中，自像投井之时急遽地坠落，轻飘飘的宛若落长，缠绕在人们的脸上。街边的老榆树被雨反复清刷，显重的绿。雨急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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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金氏竭力稳定心神，特意问及韩氏的安排，男人说：“留也行走也行，随她意。”

老五赵成和突然归来，叫赵前兴一整天。他念念不忘儿的婚事，说：“俺要还是你爹的话，就娶过来吧，求你了。”

累他爹了。俺要走了，找二去。”他的话时断时续，搁不下的还是牵挂：“就是想成华成国他俩。他们心狠着哪，天南海北地跑，爹妈都不要了，也不知是死是活。唉唉，……这家也快败了，这是天意啊……”想到赵金未嫁，角又沁了泪的光泽，这是他最钟的闺女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