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家大院最闹的时节是收租。天刚一上冻，地净场光，租地就要将地租送到东家大院去。一时间，租的人云集老虎窝东街，成麻袋的粮车拉牲驮，人们背的背扛的扛，连赵家大院的后院还有墙外的胡同都得满满的。往年收租时，唱斗记帐的是二和赵成运，而今年赵家专门请了记帐先生田鸿应，赵成运等人了个下手。一般年景，赵前不直接面收租，为的是有个回旋余地，可是赵东家知收租记帐之重要，吩咐炒菜置酒。士为知己者死，赵前不怀疑二的忠诚，却很少公开赞扬他，这一次很例外，他举起酒杯致意，话说得透溜儿：“三不赶一秋忙，秋收地租更加忙，各位老弟多帮

二得东家的信任，赵前信任他远甚于自己的女。赵家家大业大，骡成群车辆，却并没打算自行耕。地亩全租，可每年总有到期尚未续租的土地，不想荒闲就得雇佣短工。地的事情全由二来办。因此在旁人看来，二的地位就类似于二东家，理所当然的就是给东家打的。对于财主来说，打的不只是领活的，他有权调农事，主粮杂粮瓜菜多少，基本上是由他说的算。赵前对二不闻不问，该放手的全放手，秋收乃至短工用谁不用谁，只要禀报一声就行。二不仅负责地，连烧柴也。秋天刚收完粮，二吆喝雇工上山，把全年的烧柴打足拉回垛成垛，赵家大院耗费惊人，单是运柴码垛也要忙上十天半个月。只有冬天，二才可能是安闲的，不过这家伙会满世界地捡粪。过了分，他便将积攒一冬的粪送到地里去。等到谷雨，满山的山杏野梨苞放之际，吆喝着短工耥地起垄，敲着瓮声葫芦播。早晨叫下地，晚上掌灯吃饭，晌午饭叫人送到地吃，可真是披星月。庄稼活最累的是夏锄，二亲自锄下地，在前飞锄斩草一溜烟地小跑，天刚放亮就动锄，直到日上三竿才歇手。庄稼苗长到半人多时，伙计们都脱得光光的，只剩草帽，为的是节省衣裳。锄草累人不说，庄稼的叶片边缘好像小刀一样拉人，汉们的胳膊红着。蚊还有看不见的昆虫叮咬人，越是汗越是有小虫蛰脸，有人会得大耳嘴老厚老。伏天的庄稼地密不透风，再加上火辣辣的毒日，要活活晒脱两层。最忙的时候，连早饭都在地里吃，赵家大院会雇个大师傅饭送饭，一条扁担，前边挑着桶后面担着筐，应时三遍送到地。赵家的伙还是不错的，粱米饭大煎饼、豆腐汤、煎咸哈鱼、煮咸鸭，有时东家开恩，每人分到一勺猪油，猪油掺在饭里，油汪汪香的。活儿追得，累得要死，因为伙好，每年总有人主动投奔赵家。

二常挂在嘴边上的话是，人糊地一时，地糊人一年。他对赵家死心塌地，刻薄雇工佃惯了，他认准一个理儿，就是一个工的活计不能少于四垧地，所有雇工都恨得咬牙切齿。媳妇总劝他，说你又不是东家，乡里乡亲的，得罪人啥？枕风得烦了，二一掌扇过去，骂女人：“要不咋都说你们老娘们儿都是小人呢？咱吃人家的穿人家的，不卖力气还他妈的是人吗？”自从被警察抄家，老婆劝男人别太死心儿了，亏还没吃够？打这以后，二不再和娘们儿胡瞪，而是地埋下去烟。

是个废人？大家伙心里明镜似的，茶余饭后议论纷纷，呵呵，老杨叫人给绿帽了。消息传到赵家大院，赵金氏就要撵郭占元，但是赵前不同意，毕竟郭占元这五六年扛活不耍，他劝金氏说：“人家自个儿都不羞不臊，你们跟着慌啥？”这番话让金氏瞠目结，赵金氏仿佛不认识男人，把他看了个反反复复。赵前又说：“咳，杨四海一家够难的。菜就换个人吧，明天叫郭占元回来喂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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