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章（5）

老虎窝的风光只是昙一现。有消息传来，说南边闹事了，大清的江山要完了，领的叫啥孙中山的革命党。题写匾额的胡知县躲得无影无踪，人们以错综复杂的心情观望着议论着。了腊月，县城来了新的县官，是奉天军政府派来的。新县令召集各乡士绅说：“革命成功了，以后不兴叫官称，啥知县不知县的。叫名字就行了，兄弟姓林名森。”林森的新政从剪发开始，他说：辫发乃满清迫汉悉从腥膻之恶俗。还说关东大都督蓝天蔚的指令，剪发实乃第一要务，谁不剪辫谁就别走县城。原来县衙门首的黄龙旗早被撕成了布条，李哨官等人用来打了绑。老牟见面打招呼，李哨官纠正他：“没有哨官了，叫兄弟队长吧。”城里面人都是短发了，老牟也剪掉了辫，光怪似的回了老虎窝，同时带回县政府的告示。告示云：

我祖我宗，本无辫发，满人凌，肆其残杀。勒蓄豚尾，时三百年。下侪狗彘，腾笑咎国，即在内地，亦多不便。累赘污浊，油垢满肩。今我中华，次第光复，所有发辫，除去宜速。父老兄弟，请莫狐疑，剪除净尽，正此时期。况乎满廷，亦知其恶，曾下伪谕，劝人剃却。何恩何，尚拖此尾？半人半畜，何得为？隶，最不足取，大同主义，原属善举。切莫观望，切勿因循，听我良言，咸与维新。

在疑惑之中，老少爷们把目光齐齐地盯在赵东家的后脑勺上。赵前思谋了一晚，作两个决定：一是吩咐老婆给玫瑰、冰放足，面对金氏的讶疑，说找不到婆家就不找吧；二是吆唤剃匠上门，剪断了自己的辫。老虎窝汉们这才疑虑着剪了辫，但都觉得脑后直冒凉气，后背空的，连走路都觉得不自在。二解开辫，披散发地来找东家：“俺不剪，这样总成吧？”

赵东家哈哈一笑：“瞅你那个熊样！”

“七九河开，八九雁来，”老虎窝再次从冰雪中走来。大雁和白鹤鼓动着的南风，用清亮的歌唱北上，赵前的心也像似的酥了。当气势不凡的土围环绕老虎窝的时候，当各家打更的木梆响起来的时候，当朗朗的红日照耀袅袅炊烟的时候，赵东家就认定自己很了不起。他承认自己是幸运的，可是他老是梦，梦里面全是从前的苦日，这使得他心虚气短，老是没来由地担心家产，担心某一天吃不上饭。但是在农面前，他赵东家还是信心十足的，他会冲着田间劳作的庄稼汉施以微笑，极其亲地嘱咐：“好好啊。”有人背后骂他笑面虎是有理的，挨骂又能怎样？他赵前大度着呢，他正雄心地实施预定计划，走着瞧吧，好事情在前面等他呢。

盖房需要正经八本地筹划，赵前跑了海莲、安城县观，反复权衡再三后，新宅院的设计才算有了模样。自然要请老牟参谋参谋，老牟却不谈正题，却说：“阔财主，你换个银的吧。”赵前愣了下才搞清楚，原来老牟让他换个银质的烟壶。赵前莞尔一笑，说还换啥换？明天就改洋烟卷儿。

材料准备很是重要，赵前采买的是王德发砖窑的产品，青砖黑瓦。见了堆积如山的房料，赵金氏才知男人的打算，她简直要过去了，说：“老天，够住就得了呗，你钱多烧的咋的？”女人觉得，三大院二十六间房的计划实在太离谱了。赵前认为老婆鼠目寸光，叼着“粉刀”牌洋烟卷儿，一边吐着烟圈一边训斥：真是发长见识短！男人还说，房多不咬手，谁知以后开不开粉坊、油榨、烧锅？你生他个十男八女的，还有孙孙呢？哪个不等着房住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