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金再次打量他，终于忍不住问：“大兄弟，你是啥的？”

张兽医说：“金大叔，就别问了。雨亭告辞了。”

老金不想挽留，磕打磕打烟袋锅儿，吩咐老伴说：“给多带些粮。”

在张作霖无数次逃生的记录里，这个清晨相当好。清醇的气息在田野里弥漫，时隐时现的雾气在林间、河滩缠绕，远远近近的鸟儿婉转歌唱。老金夫妇一直送到门外，话别之际，张作霖从褡裢里摸一金条，到老金手里。老金惊得起来，还没回过神，只见他翻上，一溜儿烟尘而去。

晨光熹微中，老夫妻面面相觑，如剪纸般微微颤抖。金条仿佛是燃烧的火炭，拿不得又放不下，老金呆了呆，说：“不是好上的人！”

女人说：“我看是胡。”

老金长长地了一气，说：“唉，土匪胡义气才重呢。”

一回，见闺女翠儿正向这边张望，满脸好奇，一双好看的睛扑闪闪的。

娘说：“你啥也没看见！”

爹说：“不该说的不说！”

神秘的张兽医小住三日，彻底改变了金家的命运。留下的那金条，压得老两心惊，寝难安。女人怕得要命，说这可是通匪啊，要是官府知了，不砍也得蹲笆篱2啊。老金也怕，嘴上却说：“是福不是祸，是祸躲不过！上不可告父母，下不可传儿女。咱们不讲谁知？”女人想想也是，家在荒山野岭，不担心隔墙有耳。幸好那天早上儿不在家，说是去打野鸭去了。一说起儿金首志来，老金心里便愁得慌。在老家海城，日过得的，仍送儿读书，指望考取功名，人地。谁知儿不成，知书达礼上不长，偏学会了哥们义气，到惹事生非，逞斗勇。打坏了哨官的儿，惹下一场祸事。于无奈，老金一家躲了围场，藏于老虎窝。

老虎窝是地名，最早源于猎人之，这地方确实有虎。老虎独来独往，除了偶尔见到虎的脚印以外，行踪难觅，但老虎发的长啸，会在夜晚的某个时刻忽然响起，想充耳不闻都不行。只要这声音响起来，就是低沉威严的，就是回气的，就是震撼灵魂的。老虎的吼声来自密林，仿佛沉闷的雷声，犹如大地的颤栗。这是肃穆的天籁之音，这是豪壮的生命之歌，直直地耳心脑，让日月失，让天地动容。

老虎窝洪荒无际，人丁稀少，无官无吏，少了田赋捐税的烦恼，多了自由自在的惬意，老金遂绝了归乡的念，开荒地，搭房建屋。土地沃得冒油，收成一茬好过一茬，今年的收成更好。看着满仓的粱大豆，吃不完的土豆白菜，心里很踏实。看着落寞寡的儿，老金再无望成龙之心，只望着儿安心地，早些成家立业。金首志没打采的，和老拧劲，一副对峙的架势。当爹的就生气，几次想劈掌打过去，可一见儿的那表情，就忍住了。儿的神叫老金惶恐，隐隐间觉得那波光就像是犊的神，满是孤独和莽撞。儿大了不由娘，老金无计可施，惟有祈望：娶房媳妇就好了，到时就能拴住这匹野驹了。可是首志是弟弟，不嫁，弟弟怎可先娶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