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是人们都冲到台上来，他们抢着质问钱文贵。钱文贵的老婆也哭着一个脸，站到钱文贵后，向大家讨饶说：“好爷儿们，饶了咱们老儿吧！好爷儿们！”她的发已经散，上的鲜已不在了，只在稀疏的发间看得黑墨的痕迹，也正如一个戏台上的丑旦，刚好和她的丈夫成一对。她一生替他了应声虫，现在还守在他面前，不愿意把他们的命运分开。

人们只有一个情——报复！他们要报仇！他们要恨，从祖宗起就被压迫的苦痛，这几千年来的仇大恨，他们把所有的怨苦都集中到他一个人上了。他们恨不能吃了他。

底下喊：“要他偿命！”“打死他！”

“咱冤了你没有？”

“咱们再不要怕他了，今天已经是咱们穷人翻的时候！咱们再不要讲情面。咱是农会主任，咱几天斗争也不积极，咱不是人，咱忘了本啦！咱对不起全村的父老们。咱情愿让你们吐咱，揍咱，咱没怨言。咱如今想清了，咱要同他算账。咱从小就跟着娘饿肚。咱为的哪桩？为的替他当，当走狗吗？不成，咱要告诉你们，他昨晚还派老婆来收买咱呢，你们看，这是什么？”程仁把那个小白布包打开。一张张的契约抖落了下来。底下便又传过一阵扰嚷，惊诧的，恨骂的，同情的，拥护的声音同时发着。

“他妈的！”刘满了上来，“咱冤了你啦！你说你骗咱爹爹开磨坊，有没有这回事？”

一伙人都冲着他打来。也不知是谁先动的手，有一个人打了，其余的便都往上抢，后面的人群够不着，便大声嚷：“拖下来！拖下来！大家打！”

台上台下吼成了一片。

“他妈的！那你为什么要说‘有也罢，无也罢’，你们问哪件事冤了他？他妈的，他还在这儿装蒜咧。告诉你，咱同你拼了，你还咱爹来！还咱大哥来！还咱二哥来！”

虽然两旁有人拦阻，还是禁不住冲上台来的人，他们一边骂一边打，而且真把钱文贵拉下了台，于是人更蜂拥了上来。有些人从人们的肩上往前爬。

“哼！咱不是那人，咱要同吃人的猪狗算账到底！咱只有一条心，咱是穷人，咱跟着穷人，跟着主席走到！”“咱们农民团结起来！彻底消灭封建势力！”李昌也冲到台前叫着。群众跟着他呼。

“对！有钱还债，有命还人！”

“没有，没有。”

老婆也哭着说：“看咱八路军儿的面，宽大宽大他吧！”

他多细白的，天还没冷，就穿着件绸夹衫咧！你们看咱，看看你们自己，咱们这样还像人样啦！哼！当咱们娘生咱们的时候，谁不是一个样？哼！咱们拿血汗养了他啦，他吃咱们的血汗压迫了咱们几十年，咱们今天要他有钱还债，有命还人，对不对？”

钱文贵被不过了，心里想好汉不吃下亏，只得说：“好爷儿们，全是咱错了！有也罢，无也罢，咱都承认，咱只请大家宽大宽大吧！”

人们都涌了上来，一阵吼：“打死他！”“打死偿命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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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把咱大哥拉去当兵，有没有这回事？”

一桩一桩的事诉说着，刘满在人丛中时时引着人喊号。有些人问急了，便站在台上来，敲着他问，底下的人便助威：“打他，打死他！”

“有，有。”

张裕民也伸开了拳，他喊：“程仁不耍私情，是咱们的好榜样！”“天下农民是一家！”“拥护主席！”“跟着主席走到！”

“咱二哥给你疯了，有没有这回事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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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有，有。”钱文贵只得答应。

“有，有，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