条小渠。这井是他们家开的，后来同地一卖给顾老二了。顾老二却从来没有改变渠的路，也就是说从来没有断绝他们家的源。这条小渠弯弯曲曲的绕着果园着，它溉了这一带二三十亩地的果。她心想：“唉，以前总可惜这块地卖给别人了，如今倒觉得还是卖了的好！”

顾涌的园里没有人，树上的果结得密密层层，已经有熟透了的落在地上了。他的梨树不多，红果却特别大，这人舍得上和工；可是，还不是替别人卖力气。她觉到这三亩半园也被统制了，把顾老二也算在她们一伙，她不禁有些兴，哼，要卖果就谁的也卖，要分地，就分个七八糟吧。

可是当她刚刚这样想的时候，却听到一阵年轻女人的笑声。接着她看见一个穿浅蓝衣服的影晃了过去，谁呢？她在脑里搜寻着，她走到一条渠边，有一棵柳树正从渠那边横压了过来，倒在渠这边的一棵梨树上。梨树已经大半死去，只留下一枝，那上边却还意外的结着一串串的梨。

她明白了对面是谁家的园，“哼！是他们家呀！”她已经看见那个穿浅蓝布衫的黑妮，正挂在一棵大树上，像个啄木鸟似的，在往下边呢。树林又像个大笼似的罩在她周围。那些铺在她后的果，又像是繁密的星辰，鲜艳的星星不断的从她的手上，落在一个悬在枝的篮里。忽的她又缘着梯了下来，白的长就更飘飘晃动。这时她的二嫂也像一个田野间的兔似的了过来，把篮抢了过去，那边她又叫着了：“黑妮！你尽贪玩呀！”

黑妮是一个刚刚被解放了的囚徒。她大伯父曾经警告她：“村上谁也恨咱那个兄弟，咱们少门，少惹事，你一个闺女家千万别听他的话，防着他，是是非非你都受不了啦！”黑妮听了他的话，决不去找程仁，脆的答复了二伯父：“你们要再咱，咱就去告张裕民。”但不怎样，家里总还是不放松她，死死的把她扭着，不让她好好呼一新鲜空气。正在无法摆脱的时候，却一下晴了天，今天全家都喜笑颜开，当他们听到十一家果地被统制的消息时候，其中却没有钱文贵三个字，都会心的笑了。二伯父已经不再在院里踱来踱去，他躺在炕上，逍遥的摇着一把黑油纸扇。伯母东院跑到西院，不知忙什么才好。

妇女们都被打发到园里来了，钱礼就去找工人雇牲。黑妮最到轻松，她想他们不会再迫她了。她悄悄的向顾二姑娘说：“二嫂，别怕咱爹，哼！他如今可是沾的咱二哥的光啦！”

李俊的女人却忍不住悄悄的骂：“好婊养的，狐狸！你千刀万剐的钱文贵，就靠定闺女，把们的舐上了。你们就看着咱姓李的好欺负！你们什么共产党，，尽说漂亮话；你们天天闹清算，闹复仇，守着个汉恶霸却供在祖先桌上，动也不敢动！咱们家多了几亩地，又没当兵的，又没人溜沟，就倒尽了霉。他妈的张裕民这小，有朝一日总要问问你这个理！”

她不能再看下去了！她发疯了似的往回就跑，可是又看见对面走来了许多吃过午饭的人，还听到他们吆喝牲的声音，她便又掉转往侧边冲去，她不愿再看见这些人，她恨他们，她又怕不能再抑制住自己对他们的愤恨，这是万万不准透来的真情。她只是像一个挨了打的狗，夹着尾，收敛着恐惧与复仇的光，落荒而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