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泥，剩下的便在他旧蓝布背心上了。

这个在四十多年前曾被人叫糯米人儿的侯忠全，现在已经成一个陈荞面窝窝了，只有那两颗骨碌碌转着的闪亮的睛，还没有改变旧形。

侯忠全的女人也笑着走下炕来：“唉，一年到就忙着这穷活，不完的破破烂烂。”她抱着一堆分不清颜的破布，在炕上，又接下去说：“你媳妇如今算有息，东跑西跑忙的才是正经事呢。”

“快上炕，坐会儿吧，你也是难得有空的，先上一。”老儿把烟从腰带上来递给他侄儿，看见侄儿不说话的样，把烟推回来，便自己燃了它，搭讪的说：“哈，一辈就这么嗜好，戒不了。”

侯忠全的女人，他姑母，昨晚害怕老，没有去开会，心里却老惦念着，她问：“昨晚你媳妇开会去了，你去了么？讲了些什么来？说又要闹清算，要把地均匀，谁着的就归谁，真有这么回好事？”老却忙着说：“唉，一个妇人家，老也老了，还打听，咱说这就不关你的事。还吵着要去开会，也不自个听不听得懂，不事。还是守本份，少闲事吧。”

李之祥也赶忙答：“咱们家那个简直是封了王啦，好像她真能个什么的。咱也摸不清，还是让去，还是不让。姑爹，你老人家说说，如今这会的事，到底会怎么样？村上人的话，各式各样，可多着啦。”李之祥觉得找到了一个可以商量的人，心里顿时觉得轻松了一。

“你问咱么，”老摸了摸那几短胡，把朝两人脸上扫了一下，却笑了起来：“哈，不行了，咱这个脑不时兴了。如今是新世界，新世界有新的办法，夜个人家同志说得多好呀！哪一桩不为穷人打算？不过——唉，咱这一辈就算毬了。你姑妈，你表弟，表妹都反对咱老呢，要没有咱，他们都已经翻了，发了财了，哈……你还是随着你媳妇吧，她是个能人；如今是母也叫明，男女平等，哈……”

“这就叫问路问到瞎上来了。村上谁还不知你姑爹，把侯殿魁的一亩半地又退给人家了？你问他，他就会告诉你：”守着你那才命吧，没吃的把带系系。‘嗯，树叶落下来都怕打死人的，有啥好说的嘛，嗯！“平日拗不过老的姑母，今天就在侄儿面前，发起牢来，提起那最不愉快的旧事。

李之祥听着这两个老人，这个这么一说，那个又那么一说，心里又难起来。他想起侯忠全这老的固执，想起村上人对他的不同情，都骂他是死人，一人气也没有，他便告诉他说，村上人讲，他若是肯的话，侯殿魁准得赔他十亩地和一所房。

老婆便附和着答应，“嗯，可不是，嗯，嗯。”她还用睛在老脸上搜索，想在那里找一仇恨，或者一记忆也好。可是她失望了，老一表情也没有，他打断了李之祥的话。

“唉，这全是老话，别提了。”显然他已经对这个谈话毫不到趣味。他走下炕，收拾着刚才泥屋的家什。李之祥只好站起来。老太婆心里很难过，送了侄来，悄悄的告诉他，说自己晚边要去看桂媳妇，要他少理他姑丈，这老儿不是个好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