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好一，一到天冷了，也还得赶着羊群，冒着风雨，去找一些山坳坳有草的地方；也还得找个平坦的避风的地方支起帐篷来，垫一蒿草，盖一床薄被，一年到才赚得一儿粮，或者几匹布，或者一两只羊羔。现在他已经不年轻了，他希望回到地里去，有几亩地。可是，哪来的地呢？每次回来，她总还要找他闹；到后来，她慢慢的觉得对他不起，就又向他送过去温柔的光。他也好了，过了一夜，他们就又像一对刚结婚的新郎新妇，难舍难分。她送他到村外，坐在路上，看不见他了才回来，她一个人的生活是多么的辛苦和寂寞呵！

这个瘦个女人，好像除了她丈夫的拳就没有什么可怕，也没有什么可以藉。所以常常显得很尖利，显得不可忍受。她在村里是个不怕事的女人，她吵嘴打架都有过。在去年和上的斗争里，她是妇女里面最敢讲话的。她的火一上来，就什么也不顾忌了，这时就常常会有一群人围着她。团结在她的激烈之下。

大家都走下炕去，娃娃们也嚷起来了，只有一个老太婆说她可不敢走。

董桂去牵她，说：“姑妈！你要不去开会，就啥也不会明白，就翻不了啦！”

“唉，”那老太婆叹气说，“咱可不敢去，你姑父那顽固劲，你还不清楚么？他今晚要去开会的，咱一去，他就看见咱了。他去，啥也不说，回来也不说，他自己宁愿去开会，只为怕别人叫咱清槐去。他说，好好赖赖，都让他老了吧。他要看见咱去了，准会给咱一顿臭骂。唉！咱们全给他没法办……”这个老太婆是侯忠全的女人。侯忠全也是这村上有名的人，他把上分给他的一亩半地，又悄悄退还给侯殿魁了。他儿清槐气的脚，骂他老顽固，他还拿扫帚追着儿打呢。农会知了，来涉，他不认账，还瞒着，农会也就没有什么办法。

“你就不能骂他，告诉他如今世变了？谁也不能像他那样死才，死抱住个穷不放手呀！”羊倌老婆又像一个麻雀似的叫了。

老太婆还是执意不去，她一个人回去了。这群女人也动到开会的地方，许有武的院里去。

这时已傍黑了，人站得远一就看不清是谁。街上时时有民兵巡逻，许有武院的大门外，站得有十多个人，和挂枪的民兵，谁走来他们也凑过去看看。顾长生的娘也站在门外，他们不让她去，劝她：“你老人家回去吧，天黑了。”又有人说：“你要什么明天找村吧，别老站在这里。”她却咕哝：“咱站么，连街上也不准人站了么？要是咱长生在家，你们，嘿，嗯，还说优待抗属咧，连大街上也不准人站了。……”大家只好说：“好，你站，站吧。”

院里已经挤得满满的，说是贫农会，实际一家只来一个人的多，也有很多中农。四周的台阶上，一团一团的坐着，只听见一片嗡嗡的声音。天上星星很明亮，看得见屋脊上还有人影，那是放哨的民兵。张正国自己也是来来去去，检查了这个，又检查那个。民兵们很喜他们的队长，虽说在他底下不容易偷懒。李昌在这里也不知忙些什么，一会儿跑，一会儿跑，又叫这个，又叫那个。赵得禄还披着那件白短衫，了一盏灯，放在上边台阶上的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