底发隆隆之声，随着溪越来越窄，船底就和溪底的石卵相磨。岸边大的圆石都呈势将跌落之状，而猿猴在山之中啼叫。突然间，前面堵，不能再往前。于是二人弃舟上岸，携手前行。整个儿的气氛令人胆战心惊。但闻空中怪鸟异兽啼叫。前面已然无路。这时突然看见一个人，脸褐，在他俩面前半而立，手持一个谷穗。那个人把此一谷穗递给牡丹。那个人说：“留得青山在，不怕没柴烧。”牡丹低去拾地板上的谷，又突然不见了。

梦很有趣，大概是因夜晚在渔岛上的张惊恐而来。但是几粒谷有何义呢？孟嘉并不相信解梦一事。但是忽然想起一个寺院里神的预言。事情是这样儿。他刚接到牡丹失踪的消息之后，大受震惊，又恐惧又疼痛，好担心牡丹的安全，在启程南下以前，他曾经到一个佛庙里跪地祷告。他是在无法可想狐疑不定的刹那，转向了神明。他跪在地上，默默的祷告，面对着主宰人生的那大的力量，恳求对不可知的神秘有所指引。他一直祷告到两个肩膀儿振动。他极想知，就喊说：“为什么？为什么？老天爷，为什么呀？”然后他上一炷香，扔下那对杯筊，了一签，找到四行诗：

〖小舟急泛峡谷里

成群虎狼啸野林

山穷尽疑无路

柳暗明又一村〗

当然，他梦里的谷必是与这个农村有关。那神签的诗句似乎是已然忘记，现在却在梦里现。

他由舰长的窗往外望，天已破晓。岸上整个的村庄，一行一行的树木，都缓缓的向后退去。他听见军官餐厅里杯盘的响声，决定起床。

带有一曾经接近牡丹的模模糊糊的愉快的觉之下，他穿好衣裳，走军官餐厅去。他盼望今天早晨能见到牡丹，好和她畅谈一番。昨夜和她零星说了几句话，太不够痛快。也许是在二人长久离别之后第一次看见她时，她正在安德年的怀里，因而震惊激动，彻夜不快。但是现在旧日恋的觉依然还在，反倒把牡丹引起的痛苦忘得一二净。甚至在昨夜短短的相见之下，牡丹依旧是那样的冷无常，似乎只增加他要见她的愿望，那只因为牡丹就是牡丹，不是别人。她就是那个“非比寻常，非比寻常，非比寻常”的牡丹呀！

他走军官餐厅时，另有一位孤独的军官自己正吃早餐，一旁站着一个仆人伺候。孟嘉一边儿细啜自己的咖啡，顺便问那个军官什么时间可以到南京。

“我想大概十或是十半吧。”

他的睛往舰长的卧室那边看，他想牡丹一定还在里面睡呢。

孟嘉问那个仆人：“你还没看见她起来吧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他恨不得立刻就见到她。稍微犹疑了一下儿，他走过去敲门。听不见回答。他又大声敲，还是没人回答。他轻轻扭动把手，推开一条细，往里一看，里面空无一人。他把门大开，牡丹真是不在舱内。他知牡丹最是作息无常。她可能在哪儿呢？他关上门，回到餐厅，坐着沉思。

那个军官过一会儿吃完走了。片刻后，他听见一个小的脚步声，从通上走来。他心想，仿佛在想象中刚才曾经听见安德年的船舱里有她的声音。现在果然是真的，墙上的钟指到六十分。

他轻轻的叫了声：“牡丹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