完全放弃了。但白薇见金竹病得那么衰弱憔悴，不觉大惊。她觉得金竹已经脑不清楚，病得实在很重。他上次到桐庐来，听说牡丹曾经和翰林来过，把他抛弃之后，已经到北京去，就是因为狂恋梁翰林，当时白薇看见金竹全愤怒得颤抖不已。

行近了白墙环绕的那个红砖医院，牡丹觉得心烦意，脑昏。医院的门，一丛竹临风摇曳，秀气尖瘦的竹叶形成一团绿，侧影移动，蓝天如屏。牡丹只知要对金竹说一句话：“我已经回来了，永远不再离开你。”

她走大厅时，医院中惯有的碘和别的药的气味直扑她的鼻孔。医院里挤满了门诊的病人。有的坐在墙边的长凳上，怀中抱着婴儿，有的正在那儿排队。在一个柜台后面，穿白衣裳的护士和外国医生正忙着些瓶、剪、绷带。牡丹觉得有儿不上气来。

她告诉那些人说她是一个病人金竹的朋友，从北京来的，要看金竹。

值班的护士说没有金竹这个人，只有一个病人叫金竹塘，是苏州人。

牡丹说：“他就是。”

那个护士说：“可是你说你要看的是金竹啊。”

那个自己以为了不起的护士，以为在洋人开的医院事，觉得自己新式派，自己文明，以为所有中国人不是无知就是迷信。而实际上，她连看中国经典中国文学的能力都没有，因为她是在教会学校长大的。牡丹对于这个洋派儿的护士，自然很不痛快。她解释说：“竹塘是他的号。”

那个护士说：“你能不能写他的名字？”

牡丹捺着脾气，写“金竹，字竹塘”。那个护士一看牡丹写的字很漂亮，抬起来，微笑了一下儿。

“他住在十一号病房，我带你去。”

那病房在二楼，靠大厅一儿，门向西。牡丹的心得厉害。那护士先敲了一下儿门，然后推开门。

她说：“有朋友来看你。”说完匆匆走去，显得办事效率很的样。

那间病房里，孤孤单单的一个铁床，靠墙摆着。金竹睡着了，他发很长，脸好久没刮，十分消瘦，灰白而带惨绿。一只手在被单上面放着，纹丝儿不动，手指的关节突来。

牡丹的咽里一阵发，里了泪。她的手轻轻抚了她以前那么熟悉的那堆黑发。又仔细端详情郎那光的前额，和低瘪但还依然清秀漂亮的五官。她想他必然饱受了痛苦，因为自己薄情狠心把他抛弃，现在是痛自懊悔了。

她低下用鼻嗅金竹那光的前额和发。她低声说：“我回来了，我回到你边来了，你的牡丹回来了。”

她听见的只是轻轻稳定的呼。她又吻他的。金竹的睛睁开了，先是开合不定；后来，突然间，用疲倦惊恐的神气向牡丹凝视。脸上没丝毫的情，向牡丹狠狠的看了一，他缓慢而清楚的说了一句：“你来什么？”

“竹塘，是我。你病得很重吗？”牡丹用手抚金竹的腮颊，金竹并不笑，也不拉牡丹的手。金竹又重复了一句：“你来什么？”声音沙哑，声音中有怒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