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不下去时，他临时停住，歪过，从各角度向纸上斜目而视，一边说：“这是个什么字？怎么看不来？”于是，他一气，设法说明，并且把那个字重复几次，直到认为满意，这时好像船夫勉把船撑过了沙滩。过去之后，似乎风平浪静，他的速度又加快，可以看得，他是平安无事，一路顺风了。

奕王爷的话简单明了，是官样文章，对梁翰林十分恭维。等梁翰林立起致辞时，全场立刻鸦雀无声。母亲的制止孩吵闹，说：“现在翰林说话了。”这话说来好像符咒般那么有奇效，孩听了都害怕，大家羡慕恭敬的光，都集中在翰林上，“翰林”一官，是梁氏全族过去百年之内仅有一个获得的朝廷的品级。也是别姓宗族所嫉妒的。孟嘉的脸上的肌动了一下儿，他的眉皱起来又松开，松开又皱起来。他很受动，全族人的宴请他比北京官家的宴请意义重大得多。他开始第一句是：“万事不如家居好。”他的眉搐，声音温和微微颤动。姨母大人邻近他坐，非常得意，非常喜。梁翰林的话开始之后，他越说信心越。他说到军机大臣张之的“力学自”的主张时，听懂的人便寥寥无几了。他说，一个大国总要改变革新，以适应中国遭遇的这世界新情势，中国过去在北方国境上筑有万里长城，抵抗北方来的威胁，国家才平安无事。而今对中国的威胁是来自汪洋大海上，中国必须适应这新情势，要努力学习，而且要学习得快，不然还会遭受外侮，就如鸦片战争，圆明园的遭受英法联军的抢劫焚烧。他又说：“万里长城现在没有用了。外国人，以前咱们中国从来都不知，现在人家越过中国海来到了中国。人家的炮艇在大海上如履平地。中国现在遭遇的情况，是空前未有的。”

孟嘉讲演辞的特，正是当年由张之倡导由一群有思想的人附合的革新主张。张之数年后发表了他有名的那篇文章《力学自论》。

奕王爷没等到筵席完毕就先走的。他说要先行离去时，客人都立起致敬，筵席中止。他走后，又喧哗闹起来。

筵席即将终了时，素馨问孟嘉：“你怎么会想到学满洲话呢？我刚才听见你和奕王爷说满洲话。”

“我已经学了一儿蒙古话，那又不同。不过和满洲话的字母相近。只要能念字母，就能学字。但是他们都说中国话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中国语言文字是文学、哲学、诗歌的文字。满洲人比我们说的官话都好。旗人纳兰容若，你知他写词，写得真好！情那么厚！我要教你念他的词：《饮词》、《侧帽词》。要欣赏他的词，一定要知他的恋故事。”

素馨那晶亮的圆圆的睛闪了光亮。孟嘉告诉她们的每一件事，听来都新奇有趣。她能同跟着孟嘉到北京去，能一天一天的听到孟嘉说话，真是有福气！

虽然有离别的难过，对牡丹也难免有些忧虑，大说来，父母还是为两个女儿兴。父母的认为这总是女儿的好机会，前途有希望，同时也信孟嘉能给她俩丈夫嫁去。也可以说，这个寡居女儿的问题算摆脱了手。父亲对孟嘉说：“小女有您这样一位名师，真是她们的福气。她俩在京里有您教训，是会获益不浅的。”

母亲说：“我把两个女儿全给您照顾了。”这次看着两个长成的女儿离家远走，母亲真是难免心疼。

孟嘉回答说：“我会尽心照顾牡丹。我相信素馨也会自己小心的。”

牡丹说：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？”说话时黯然神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