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片地方，铺着褥，摆着一个枕，是供给她坐或是躺着用的。这上段航程大概要走十来天——要走运粮河，横过长江，到苏州附近的太湖区。

船上的板撤去之后，她站起来向来送的友人告辞谢。大家所能看见的，是丧服下面她那半遮蔽的脸，和绷得很的嘴；她本人则站在那儿仿佛一座塑像，静静的像死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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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乡间，运河渐宽，船也竖起帆来，藉着风力行船，船航行在翠绿的两岸之间时，衬着背面开阔的天空，风满帆张，无论早晚，都可看见。在炎的天气，船夫总是赤着脊梁，坐着旱烟，辫盘在上，结结实实紫赯的肩膀脊梁和四肢，在太光里发亮。

那个钻石戒指儿，是她和金竹一顿狠狠的争吵之后，金竹送给她的。他们俩都是火暴脾气。二人之间发生过多次情人的争吵，每次都是情胜利，复

费家运灵的船已经开船，送行的人已经归去，牡丹觉到一奇异的孤寂，一奇异的自由；她的一段航程终于开始了。那最后决定包装什么东西，留下什么东西，那麻烦犹疑，也过去了。她觉得一切到了一个结局，现在是走向一段新生活的开始，也是一些新问题的开始；现在觉到自己是孤独一人，要冷静下来，自己要反省思索，是生活上结束上一段开始下一段的时候。将来是朦胧而黑暗，还不曾呈现一个廓来。她觉得内心中有一个新的冲动。

日的微风和碧绿的乡野，使她的脑渐渐清醒，现在能够自由呼，能在舒适的孤独之中思虑了。她枕着枕，仰而卧，瞅着面前的竹席篷，茫然神。她已经把丧服脱下，现在穿的是的白内衣，看样当然不像居丧期间的寡妇。她完全没留意前船家一对夫妇和他们的女儿，那个女儿，苹果般健康的脸，自然的微笑，丰满充涨的，正当青年少。老仆连升，一个人在船呆着，牡丹可以全不在乎。她已经把发松开，两手抱膝而坐，对不可知的前途，纵情幻想。她若离开夫家过早，难免招人议论，她自己也知，同时自己的父母也不赞成。但是她知。她的命运是在她自己手里，她不容许别人涉。她上一支纸烟扑的了一，下，成了个斜倚的姿势；这个姿势，守旧礼教的女人，若不盖着，是不好意思在大白天这么躺的。她的睛看着手指上一个闪光的钻石戒指。那是金竹送给她的。她移动那双手，看着钻石上反映光的变化。她小声唤金竹的名字。

在邮以下，通往扬州的一段，运粮河一直十分拥挤，因为这一段当年非常繁华。沿河因地势变化不同，不过四十尺到六十尺宽的一条皇家的运粮河，挤满了舢板、家船，西洋式的、中国式的等等，有的工雕刻，船舱油漆，有的则木板本，朴质无华。河上的空气中，一直响着桨橹哗啦的打声，船夫赤脚在船板上沉重的扑通扑通的脚步声，竹席的叽嘎叽嘎声，船和船相撞时哑的磨声；河上的这通运输是既悠闲，又舒适。经过一个个的城镇，景生动，随时变化，通拥挤，自在意料之中，也是正常之事；若想急赶向前或是超船而过，那是枉费心机，难以成功。两岸上有商店和住宅；岸之时，房与阁楼便用打低的桩撑起来。阁楼上用绳吊下桶，从河里向上打；洗衣裳的女人跪在岸上用槌在石板上捶打衣裳。在夏天，两岸响着啪——啪——啪敲打衣裳的洗衣声，妇女的叽叽呱呱说话声，清脆的笑声，她们的小孩有的在旁边玩耍，有的在她们背上骑着。尤其是月明之夜，不天或夏天，越快接近一个市镇时，妇女的谈笑声和打洗衣裳的声音也越为增，因为她们喜晚上清凉，洗衣裳舒服。年轻的男人在河岸上漫步，或为赏月，或为观赏俯洗衣裳时一排排女人的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