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到了星期天，妹穿上妈妈用各零料替她的新衣服，妈妈再用一把火钳，将妹的额发和辫梢卷得蓬松和弯曲。把妹收拾停当了，妈妈再接着收拾自己。这时候，妹就在堂里，领受着小伙伴们的艳羡和欣赏，共同讨论衣服的颜，式样，还有发梢的卷曲程度。妹虽然受，可是并不受放纵，所以，她倒一不骄矜，同人很合得来。她很迎这样的讨论，因为成了中心，比往常还更谦逊一些。等她的父母终于打扮停当，姗姗地走，搀起她的手，将她从小伙伴堆里领，这时候，由不得她的，便也矜持起来。这一家三啊！你能说他们就不是从隔的公寓里走来的？男的，穿着浅的西装，双镶拼接的鞋，一副金丝边镜。女的，白真丝的长袖衬衫，束在西装裙里，臂弯上挽了一件西装外，玻璃丝袜，跟鞋，发是化学电的短发，但得很自然，只在前额上，波浪略大一些，但很快便顺下来，变成小小的一卷，从耳后弯到腮边。小姑娘，则是像天使似的。在邻人们的啧叹声中，他们走了堂。

这是这个家的黄金时代。最好是，大人永远不要老，孩永远不要长大。不到永远，那也慢一些，让人们充分地享受够了，再说。妹睡在大房间里，妈妈的床上，枕是宽大松的，木棉芯，荷叶边绣的枕。被是鸭绒被，缎包的胆，再一个棉布的贴的被，中间镂空一个棱形的方块，内胆的缎面。由于十分的舒适和得意，妹忍不住要动来动去，来去，这就要遭来妈妈的责打，怪她要把被蹬破。要知，这是鸭绒，绒很细，有针尖大的，绒就要钻来。妈妈给妹看内胆的接，都镶着双边的条，一条墨绿压着一条铁锈红。针脚那么细密，几乎就看不针。要是把它蹬脱线了，怎么办？妹着泪躺倒了。这会老实了，老实了一会，就了梦乡。妹由于和父母生活得贴近，其实是比哥哥和弟弟更多地挨责打。吃饭嘴里吃咂咂的声音，要挨责打；坐相不好，坐在椅边上，将椅朝后翘起来，也要挨打；和弟弟吵嘴，生了气，向妈妈告状，当然，她可能告的是完全另一件事，告她自己到橱里拖了件线衣去给楼上玲玲看，更要挨责打。这样的挨打，一方面是使妹学习了女人的规矩，这规矩不是宅大院里的教养，也不是小人家的带有压迫质的戒勺，而是这样堂里的中等人家，综合了仪表，审，人，持家，谋生，世，等等方面的经验和成规。既是开放，又是守旧的一原则。这原则，在妹上落实得完，她真的长成了一个聪明，能，有风度，又有人缘的小女人。但另一方面，这样频繁的责打也使得妹有厚。这厚，倒不是寡廉鲜耻的意思，而是，有承受力，在关键时刻，能豁得去。

妹在堂里和学校里，都不是最挑的那个。最挑的那个。或者是独立独行，或者是众星捧月地边聚一大帮人，妹这两样都不是。她总是有伴的，不多，那么三个或者四个。这三个或者四个中间，又总有一个是最最要好的。但也不是确定哪一个，而是一段时间这个，一段时间那个，这样便于说其他两个的坏话和不满。这样贴近的好朋友，互相总是要有些看法的，要她们憋在心里决不可能，她们都不是蓄的人。可她们也不是对人严格的人，只不过有小心，再带嘴尖。所以，挑剔过了，之间的友谊反倒更亲密了。倘不是好朋友，谁能让她们这么计较？她们这些一伙的，在一起玩，大多就是胳膊和胳膊勾在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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