忙的时候，她开始还再三推托，以为石浩不过是夸张；偏偏石浩那直的老，倔起来也是比谁都倔。推不过，才来了，想不到一见锦绣的面，才知石浩说的句句都是实话，半分都没有夸大，再不想办法，不知会什么事。

没错，她心底一直恨着荣家，这恨意那么烈无发，终于等来锦绣上门的那一天，统统尽情地发在她的上。把锦绣赶大门，她也一直告诉自己说，她殷明珠没有错，一切都是荣家的报应！可是日一天一天过去，当日那情形就好像一刺在她的心上。锦绣临走时说过那句话，总是响在耳边：家里没人了，，哪怕你多看看我，以后记着我，我这一趟上海也不算白来了。

我想要大娘房里那个糯米桃。为什么过年我们没有新衣裳穿。快带二娘来晒太。我有一个婆婆饼，分给你一半。

那时她是大娘的中钉，每次无端端挨了打，关在屋里罚跪，都是锦绣偷偷摸摸从厨房里偷东西给她吃。她记得那扇木门下面一个小，锦绣的小手就从那伸过来，手心里那个纸包，有时候是一个馒，有时候是一块心。

她跟娘被赶荣家那一天，木板车过了河，隐约听见有人喊，在风里回过，看见锦绣小小的跌跌撞撞地沿着河边追了来，扯着嗓哭喊着叫她不要走。

那十几年前的一幕一幕，是她心上的伤疤，最隐秘的伤痕，一生一世不想再记起，可是十年之后锦绣找到了上海。所以那一天，她丝毫没有犹豫，当年，荣家怎么赶她走，十年后她就一样要把荣家的人赶门外。

可是自那一天起，旧日的记忆总在心打转。锦绣虽然姓荣，可是在那间冷酷的宅里，她也一样孤单无依，所以才会被荣家抛弃，背井离乡，落在陌生的街；甚至就连明珠，也把跟荣家的恩怨一并都算在她的上。

偏偏这傻瓜，那天在百乐门迎接法国使团的晚宴上，她还而，仗义直言，企图用她微不足的力量，来保护明珠的尊严。那天她说的每句话，明珠站在帘外都听得清清楚楚，直到如今，还字字句句都记得。

明珠自然也知，只是一直碍着面不肯低。事到如今，真的后悔，如果当天没有赶锦绣来，那么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发生。再如果，她早一跟锦绣聊一聊左震和英东，那么事情也不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。

除了锦绣这个傻瓜自己不知，谁都看得来，左震里只有她。

而锦绣的心事，却只怕连她自己都不明白。当局者迷，旁观者清，更何况是聪明剔透的殷明珠！那天在百乐门楼上吃螃蟹，她在旁边看得明明白白，锦绣这丫，她喜的明明是左震。巾是给他准备的，螃蟹也是给他剥的，阿娣给左震献殷勤，锦绣的脸红了又白、白了又红。偏偏这丫还声声说自己跟左震“没什么”！

左震跟锦绣之间，一定有误会。这误会，一定是因为向英东。

可是现在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，再来收拾局面，恐怕已经太迟了。

锦绣的手心是冰冷的，“我要见左震。”

她说这几个字，再简单不过，声音已经完全哑了，说不的难听，可是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说来，那语气叫人心惊，斩钉截铁，绝不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