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填房，可是黛儿又说不是，还说爷爷去年才庆祝金婚，绝对是百分百的原夫妻。

“金婚！”我叹，“想想看，五十年携手共度，岂止，简直血脉相连了。”

那顿午饭我吃得很多也很饱，不住声地夸奖菜式，又奉承两位老人鹤发童颜，总算应酬得宾主尽。

黛儿笑我：“你这家伙，看不这么会拍。”

我笑笑，要知，曲意迎合一向是我拿手好戏，打小儿训练有素的。

吃过午饭，小祖母惯例要午睡，祖父原有约会，门前再三叮嘱我们不要走，他很快回来，祖孙俩好好叙叙旧。

闲极无聊，我同黛儿跑到阁楼上去翻看旧杂志。

下午的光透过窗棂一格格照在樟木箱上，有细细的尘粒在光里飞舞，忽然黛儿轻声叫起来：“咦，是外公的照片！”

我接过来，原来报上记载的，竟是陈家60年前的家族秘史。

那时的小报记者最喜打听豪门艳事，何况当年陈大小的葬礼那样轰动，正适合他们一支伤金悼玉的生妙笔，骈四骊六，鸳鸯蝴蝶，虽然稍嫌陈腐，确是人至，竟写得惊天地，泣鬼神，正是古往今来第一件至情至的生死恋歌。

报上说，祖父当年与陈门长女相，可是陈小红颜薄命，暴病猝死。祖父其时正在外地经商，听到消息后一路哭号赶回奔丧，一灵堂便长跪不起，大放悲声，一路膝行前，磕捣地有声，直将青砖地面磕一路血痕，在场人士无不落泪。后来曾祖父念祖父痴心，遂命小女儿代完婚，将祖父招赘陈家，成就一段佳话。这陈二小，自然便是我们今天见到的小祖母了。

放下报纸，黛儿喃喃叹：“好，好伤。”

而我震，整个心神受到烈困扰，几乎不知自己在何今夕何昔，一时说不话来。

我一直比较喜三四十年代的老故事，那时的人情丰富细腻，有烈而纯粹的和恨，像林黛玉和贾宝玉，梁山伯与祝英台，也许没那么老，但总好过现代人的枝大叶。

现代的男女，有谁耐烦再去抚筝问月，海誓山盟，都恨不得将情编成程序输电脑，就班，从简理，一步到位，又喜假洒脱之名频频移情，朝秦暮楚。像祖父与陈大小这样的生死相恋，于今天已成神话；便是祖父与小祖母的半世携手，共度金婚，又何尝不是现代传奇？

久违了的情款款，相思，宛如一座丽的蜃楼，半明半隐于烟云之间。而我渴望走那海市，细问故事的究竟。

黛儿与我心意相通，立刻拿了报纸走下阁楼去问小祖母。

小祖母刚刚睡醒，看到报纸脸上十分悻悻，半个多世纪的旧债，至今提起还耿耿不能释怀。

黛儿全无顾忌地追问：“小的不？爷爷现在还会想念她吗？当年嫁给爷爷是您自己的意思还是奉父母之命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