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天我们家电视坏了，黑成一片，没有声音，我爸找了好几拨维修人员来修，把我们家桌都修坏了，电视还没有修好，摊成了一堆零件。每天吃饭的时候，因为桌被坏电视占领，我们只好端着碗，蹲在泥地上吃，听见楼下新闻联播开始时激昂振奋的音乐，而我们家则是一片寂静的咀嚼声，很贫穷凄惨的样，都可以上《黑镜》了。

尤其是在看别人接受采访的时候，我无比信一个事实：人是由猴化而来的，给个竿就顺着往上爬，后果就是让人看到了逊而又逊的尾。

“老师想让我们成为全才，老师自己应当先成为全才，比如他教完语文就教数学，我们就不会脑换不过来了……”年轻人嘛，说话没有逻辑是可以原谅的，所以我只打算轻轻地，温柔地教育他一下：数字和汉字就是不一样。你的脑不能换过来，老师的脑就能换过来？

名人吧，也免不了这个俗。这我可看多了。比如“我是演员里面最有文化的人。”“别人一老就歇菜了，我可以演到一百岁。”“我导演的片不跟中国的比，要到世界上去叫劲。”“我的东西吧，现在的人看不懂，三百年后才有价值。”“我觉得吧，诺贝尔文学奖不给我，那是他们没光。”

小孩也不例外。那些和我同行的，所谓的“少年作家”非常之不争气，接受采访时摆一副政治家的模样，说话怪调，用我们老师的话说叫“极有情”。只见他皱着眉，像是从1937年起就没笑过，装一副少年老成的样，只有抨击学校制度的时候，才有了儿激烈而愤怒的情绪：“教室像牢房一样”，“作业留得比喜拉雅山还”。被人叫一声“天才”就了，陷半疯狂状态：

恍若隔世

一秒

在我渐渐习惯听收音机的时候，我们家的电视修好了，我写作业时可以照旧斜着睛看电视，看减的大胖，表情激动的怨妇，惊惶失措的主持人，久久地目瞪呆。关上电视，“砰”的一声之后，世界就全消失了，我不免有恍若隔世的觉。

后来我在家里翻了一只收音机，学着早晨散步的退休老，把收音机在耳朵上绑着，听听不懂的黄梅戏：“哥哥呀……”听烹饪学校的广告，听“沙沙”的声音，一边听一边笑得苍老无比，觉提前了老年，十分之衰弱。

没有电视了以后，忽然多了很多时间用来吵架，我们家的三个人天天斜着睛，互相猜疑是谁搞坏了电视，是谁赚得钱少，买不起新电视。是谁无能，修不了旧电视。我亲的父母一致认为是我搞的，因为我是我们家跟电视玩得最好的一个。冤屈之下，我激愤难当，想写一篇关于“电视和家和睦关系”的论文，结果“和睦”的“睦”我不会写，只好作罢。

我十四岁，电视就是我的生命。我对电视的情可以用任何一首带着哭腔的苦情歌的歌词来形容，比如“没有你我无法继续”“别离开我求求你”之类的。

从前，我最喜的运动就是坐在学校奖励的电秤上面，一边吃瓜一边目光黯淡地看电视，最好瓜壳可以啐到地上，还不用我扫。我张着嘴换台，电视上有各变幻的光照在我脸上。没有电视的觉很寂寞。不对，寂寞是有钱人的把戏，我没有钱寂寞，应该是觉被抛弃了一样，世界什么都不告诉你，都不给你了，世界全坏了都不知，你还在黑屋没心没肺地咀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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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重要的是，有电视的日里，我可以看电视而不用招呼忽然上门来吃饭的亲戚，假装看不见他一瘸一拐地走来走去，表示他得病以后比得病以前还要好，真是很残忍呀。

自己在说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