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切都将化为疯狂：人们或者手捧勿忘我走上大街，或者互相残杀。酒杯稍加一就会溢，也许只需一滴；也许多一辆车就大多了，多一个人，多一个分贝，也会这样。事情总有一个数量界线不得越过，可是没有人把关，甚至没有人意识到界线的存在。

她继续前行。人行上越来越拥挤，谁也不给她让，她只好走下沿，贴着人行边，躲着迎面来车往前走。她过去就习惯这么，因为别人不肯让。她自己也意识到这一，觉得很倒楣，总想克服：她想鼓起勇气，勇往直前，沿着既定的路线，让迎面来人给她让，但她从来没有成功过。在日常这无聊的较量中，她总是输家。有一次，一个大约七岁的孩朝她迎面走来，阿格尼丝想不给让，可是最后，为了不与孩相撞，她仍旧不得不屈服就范。

她又想起一件往事：大约十岁时，有一次与父母去山间散步。他们沿着一条宽宽的林中小往前走，突然两个村里的男孩，他俩伸展双臂双站在路中央，其中一个斜拄着一树，挡住他们的去路。“这是一条私人小路！留下买路钱！”他一边喊一边还用树轻轻碰了碰父亲的。

这很可能只是一场孩气的恶作剧，至多只需把孩们推搡到一旁，要么，他们是想讨钱，父亲只需掏个币也就能打发。然而父亲闪到一旁，另捡一条小继续往前走。当然这也没什么，因为他们本来就是毫无目的地散步，走哪条都无所谓，可是母亲却对父亲大为光火，她忍不住抱怨说：“连对两个十二岁的孩也认输服！”阿格尼丝也为父亲的表现到失望。

又一阵噪音打断了她的回忆：几个安全帽的工人正用汽锤钻挖柏油路面。而在这喧闹声中，又夹杂着演奏赫的一首赋格曲的钢琴声，那琴声来自上方，仿佛从天而降。一定是楼上什么人打开了窗，将音响旋钮开到了最大，赫的质朴无华之对于已然扭曲的世界不啻是一警告。但是，赫的赋格曲不敌汽锤和汽车；或许恰好相反，汽车和汽锤将赫内化为它们的赋格曲的一分，阿格尼丝只好双手捂住耳朵，并保持这一姿势继续往前走。

就在这时，对面走来的一个过路人瞪了她一，并用手拍打他自己的脑门，照国际通行的手语，这意指对方疯了，思想开小差，或者脑不好使。阿格尼丝注意到他那一瞥，那憎恶的目光。她顿时怒火中烧，停下脚步；她想扑向那家伙，想揍他。但是不行，人群在推着她往前，又有人跟她撞了个满怀，这人行上本停不下三秒钟。

她必须不断前行，但心里总忍不住要想他：他俩都被同一噪音包围，而他却觉得有必要让她明白：她没有理由，甚至没有权力捂住双耳。那人是责备她的动作失误。正因为人人平等，所以要严厉地申斥她，因为她不肯忍受人人必须忍受的事情。正因为人人平等，所以不允许她在我们都生活其中的世界中别心裁。

杀掉那男人的想法并非一时的冲动。最初的激动平息后，这念仍拂之不去，稍有不同的是其中夹杂了一惊诧，惊诧她怎么会产生如此的仇恨。一个人手拍脑门的样堵在她心，像一条充满毒的鱼在慢慢腐烂，但就是吐不来。